四位作家谈小说引力:网络时代的长篇小说创作

来自澎湃新闻,在6月18日举行的第125期上海思南读书会上,来自台湾、澳门和上海的四位小说家在个人的创作经验之上,对于网络时代长篇小说的生机与围困进行了探讨。

——网络时代的长篇小说创作:

左起封德屏、骆以军、施叔青、小白、李宇樑

左起封德屏、骆以军、施叔青、小白、李宇樑

骆以军:大量集中的信息会让人在思维上“简化”

luoyijun

骆以军

*骆以军:1967年生,台湾中生代最重要的小说家。台湾文化大学中文系文艺创作组、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研究所毕业。曾出版小说《西夏旅馆》、《遣悲怀》、《妻梦狗》等。2010年,小说《西夏旅馆》获得“红楼梦奖”首奖。

几乎拿遍台湾各大文学奖的骆以军认为,网络带给创作的改变,首先是改变了作家对人类存在状态的书写。在骆以军看来,长时间里,不管是《荷马史诗》,还是印度神话,这类文学作品都没有“现在意识”。
“直到12世纪巴黎街道上的一个版画家,画下当时巴黎街头的扫地工人、卖花女人、咖啡屋客人,他说这个版画家第一次把 现在 带到了文学里。”
“《三国演义》、《红楼梦》,以及这几百年来的欧洲长篇小说,都是对人类存在状况的狂热描述。这些小说的作者希望小说不光只是一个故事,而是提供进入 现在 以后,人类更加激进的存在状态。”
然而在网络时代,这种对“现在”的追求被更加疯狂地强调了。骆以军在年轻时曾有过写出卡尔维诺讲的“恶魔小说”的野心:把当代全部的话语、全部的教育、全部的辩论、全部的哲学、全部的经济学、全部的政治学、文明的全部场景写在一部作品里。这种在以前不可能做到的事,已经被网络轻而易举地完成了——“每天会有成百上千的事在同时呈现,几乎已经完成了卡尔维诺的想象。”
如此大量集中的信息出现,必然会导致现代人在思维上的“简化”。骆以军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台湾做哲学教授,他说脸书(Facebook)就是一个关于 现在 的暴政。比如今年台南发生了大地震,那一个星期里,整个台湾脸书上都在讨论这一件事,没有其他的事,好像所有人都陷入到这一单一的情绪里。下一个星期人们又齐刷刷地关注另外一件事。”
“再比如天津爆炸,时至今日任何想要回头详细谈谈这事的人,会发现已经没有人会想和他讨论。”骆以军认为,在网络时代,“现在”已经统治了人们的思维,它在提供给人们海量即时信息的同时,也剥夺了你去注意其他信息的情绪和空间。
他自己就是如此。在四五年前,骆以军仍然坚持用纸笔书写,白天写作,晚上看书。可是后来他也迷失到网络中去了,晚上都在上网,看色情片、网络小说、NBA,“我可以感受到饱满,但最后却没有力气写作了。”

施叔青:我在网络世界没有办法争一席之地

施叔青

施叔青

*施叔青,台湾著名现代派女作家,台湾彰化人,1945年10月出生于鹿港。十七岁以处女作《壁虎》登上文坛。1978年移居香港,香港艺术中心亚洲表演节目策划主任五年,现任亚洲节目策划顾问。代表作品有小说《约伯的末裔》、《牛铃声响》、《倒放的天梯》等。

40后台湾作家施叔青,以一系列香港题材的长篇小说闻名。在她的感觉里,台湾的长篇小说创作就像是失落的手工业。
“今天看到这么多听众站着听我们谈小说真的好感动。在台湾,现在的文学创作,特别是长篇小说就像是西洋手工业,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会看,没有什么人会去关心。”

《琅琊榜》小说封面

《琅琊榜》小说封面

现在定居纽约的施叔青发现,最近很多海外华人作家都在争相传阅《琅琊榜》,在听说作者海宴是个80后时,她感到很受刺激。“这么年轻就可以写出那样的小说,我真的没得混了”,这一次来大陆,听说原来诸如此类的小说多是一种集体创作时,她才有些释然。
“我们虽然在写长篇小说,但却是个体户,在写最近这本小说之前都还是用手写,所以真的是手工业 ,在网络世界里面没有办法争一席之地。”

李宇樑:网络读者喜欢免费午餐,还是没营养的免费午餐

李宇樑

李宇樑

*澳门著名剧作家﹐曾居加拿大,澳门文化艺术总监,澳门晓角剧社的创办人之一。除了参与戏剧创作,李宇梁也有写小说,他的小说作品《上帝之眼》更入选2001-2015年华文长篇小说20强。代表作《李宇梁剧作选》、《红颜.灭谛──李宇梁长剧选》及小说集《狼狈行动》。

澳门作家李宇樑则看到网络时代对于创作既有挑战也是机遇。他讲起一个朋友的经历:
“我有个朋友喜欢看文学作品,有一天他想看看网络小说是什么样的,他就打开一个网络(文学)点进去了,找了一篇比较受欢迎的 武侠小说 。谁知道一看发现,里面在很详细地描述《神雕侠侣》中小龙女被强暴的场景,到第七章也是描述小龙女被强暴。”
李宇樑这才明白,原来在网络时代为了点击率是可以不按牌理出牌的,只要读者喜欢就可以写。因为点击率是一个网络作家的财富指标,同时也是网络小说是否具有改编价值的衡量标准。他的一个搞电影的学生告诉他,有一段时间很多电影公司都争相购买高点击率网络小说的版权改编电影,但是几年下来,发现买回来的小说放在网上看还可以,拿来拍电影就不成熟,勉强要拍就得大动,出来后大多数以失败告终。
在这种情况下,写作者如何抵挡点击率的诱惑,就成为网络时代文学创作的一大挑战。另外,“网络读者习惯于免费午餐,还是没有营养的免费午餐。如果让他们付费看文学小说,我看也是另外一个大的挑战。”
至于网络时代给长篇小说带来的给予,李宇樑认为,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在创作上,网络为喜欢写作的人搭建了一个很好的发表平台,将写作普及化,只要喜欢写就可以发表,可以大大提高社会写作的氛围;写作者也可以借此有更多出版的机会。
第二是在盈利模式上,他认为,网络时代最伟大之处在于让小说直接物质化,小说销售跳出了地域和时间的限制,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都可以买到任何地方的书。“以前去买书需要去书店逛,逛很长时间,东挑西挑、左挑右挑最后还是把书放下来走了,现在如果是有冲动拿着手机一按就买了。”
最后就是创造读者。尽管在澳门,李宇樑看到,网络对传统的阅读方式形成冲击,但同时也催生出大量的网络读者。“在以前,要说服一个没阅读习惯的人走进书店是很难的,现在让他看,打开手机一按就可以看了,容易很多。”

小白:未来人们不会一直停留在浅阅读

*小白,生于上海,近年来其文名逐渐在文化圈和读者群中广为人知。名下的小说及随笔独树“异”帜、自成体系,发表在国内多家报刊上,如《收获》、《万象》、《书城》、《读书》、《译文》、《东方早报上海书评》、《南方都市报》、《上海一周》、《INK》等。二〇〇九年出版个人文集《好色的哈姆莱特》(图文本),并获得年度中国娇子新锐榜年度图书奖。二〇一〇年出版长篇小说《局点》,二〇一一年出版长篇小说《租界》,后者引起海内外评论界广泛关注,其意大利语版即将问世。

作为当天对谈嘉宾中最为年轻的作家,被孙甘露称为善写“上海腔调”的小白,对网络时代的长篇小说很乐观。他甚至认为,在未来,长篇小说的生产过程就是要有网络的参与。
他觉得长篇小说发展千年,从吟唱到印刷再到网络,变化的只是载体。“不管技术上有什么变化,载体上有什么样的变化,但长篇小说这种形式始终存在,它的本质就是创造一个和读者生活不一样的世界。我们可以暂时脱离现在生活的世界,沉浸在那个世界当中,然后通过在那里看到的东西再反过来看现在的世界,这样的东西永远不会少。”
“人总是想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在那个地方看到什么东西,和我现实生活世界有什么不一样。这种人心需求不可能以后就没了,所以我对这个长篇小说题材还是很有信心的。”
目前对网络小说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其中存在着不少粗糙的写法,小白认为,这不足为奇。“十七、十八世纪也曾大量出现粗糙的连载小说,登在各种各样的报纸上,但到后来还是会停载。它们不会像《荷马史诗》那样经典的作品一样流传下去。现在网络小说也是如此,粗糙的被淘汰,但是也会有好的成为经典。”
小白觉得人们的阅读方式会影响到网络小说的创作,未来人们不会一直停留在浅阅读,而这也会促进写作者对深度和复杂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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