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终盘点:年度历史推演小说《孺子帝》

来自网络文艺编辑室的“中国网络小说好看榜”的年终盘点,本次推荐的是作者冰临神下创作的《孺子帝》一书,这本小说对中国历代王朝历史规律的总结和演绎使它获得“年度历史推演小说”的称号。

——2017年终盘点:年度历史推演小说《孺子帝》

榜评执笔人:萌拉

配图:古战场

配图:古战场

中国网络文学网生评论家委员会(筹)将“年度历史推演小说”的桂冠授予《孺子帝》,认为:这是一部另类题材的架空历史小说,同时也是一部让人始终把注意力集中在情节本身的悬疑小说。作者所写的既是一个特殊年代里的特殊故事,也是对中国历代王朝历史规律的总结和演绎。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读懂中国。

如果让你写一个以皇帝为主角的历史故事,你会怎么写?如果里面还包含权谋、夺权、军事等各种夺人眼球紧张刺激的元素呢?如果这个皇帝颇具传奇色彩、从毫无根基到大权在握、文治武功无所不能呢?

我想,根据网文一贯的套路,大多数的作者都会这样写《孺子帝》:不占优势的皇子通过心机天赋、他人襄助、开金手指等方法逐步建立自己的势力,在朝中获得权力,并且在经济文化吏治上分别有一番作为,这几个小高潮之后巩固局面,国力渐强,开始对外征战,首先是大战匈奴从而解决北方边境的隐患,然后国家进一步强大,皇帝的声望和权力终于集中,然后就是扫荡南海诸岛,最后是征战极西方,战胜神鬼大单于,最后统一海内,八荒六合唯我独尊等等。

这不是我胡诌的,很多历史小说都是这么一个路数。但是《孺子帝》没有这么写。故事并没有一味出新,作者也似乎并没有哗众取宠一路反传统到底,他的做法是上轨道合逻辑。于是就在那么一个特定的国力环境下,那么一些特定的人按照自己的性格和智慧能力行事,构成了这么一个特定的故事。

图:皇帝

图:皇帝

第一好看点:平静克制的情节拓展

在国力不断衰弱、边境时刻被匈奴威胁的大楚,三任皇帝连续殒命,十几岁的韩孺子就在这种情况下当上了傀儡皇帝,被选中的原因之一就是母亲没有家族势力,最适合当傀儡。心思深沉、来历神秘的老太监杨奉开始辅佐皇帝,一步一步引导他如何以一个皇帝的立场和高度思考问题。在经历宫变、退位等一系列事件后,韩孺子在机缘巧合之下到了与匈奴交战的战场。在这里他如鱼得水,发挥了在军事方面的才能,得到部分军队支持,又经历一系列政斗,重新夺回皇位。接下来就是内忧未平,外患又起,在国内隐患重重的情况下匈奴再度来犯。这也是本书的一个大高潮。

稍息片刻,因为内患迟迟得不到解决,皇帝以巡狩的方式开始了治国理政,并且跟朝廷进行拉锯。如果看过《明朝的那些事儿》,可能会对这样一句话记忆犹新,大意是说皇帝也逃不开历史规律,皇权、文官系统是铁定要维持一个平衡,才能有序运转。韩孺子面临的就是这样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困境。眼看矛盾不可调和、官僚机构陷入瘫痪,又一场战争适逢其会地来了,极西方的神鬼大单于率军来袭。

图:匈奴

图:匈奴

一方面大楚面临最大危机,敌人兵临城下,不但边疆危急,连都城都岌岌可危;一方面是皇帝的大机遇,打赢他会重树威望,也可以把与朝廷的拉锯战快刀斩乱麻。然而这场战争并没有让人觉得痛快,即便打赢了也一样,完全没有对战匈奴时那种热血沸腾的大高潮感。因为正如书里的皇帝所说,他本意是需要战争来缓解他在国内与朝廷拉锯的处境(只是没想到这场战争如此迅猛,带来的危机又是如此紧迫),书里关于这场战争的描写也完全符合这种定位。除了朝廷和官僚系统在战争中醒悟从而真正倒向皇帝,这场战争里并没有太多热血情节,就连皇帝出奇策看穿对手的软肋也一样。

有关战争的情节就这样匆匆结束了,整个故事铺开的线索——如南海海盗,传奇将军游击西方,国内的弊病治理,都一笔带过。而随着韩孺子领悟到,自己已经真正掌握了帝王之术,也可以像“老师”杨奉那样,成为别人(他的三个皇子)的帝王之师,故事戛然而止。按照作者的说法,已经领悟了帝王之术的皇帝,解决这些问题都是必然的,已经无须赘述了。

图:帝王

图:帝王

作者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也给故事留下了大片留白。于是在各个线索铺开来、观众们进入惯性的倦怠期,随着韩孺子突然的福至心灵,故事戛然而止。主人公想通了,不等于观众们也想通了。180万字身临其境追随着韩孺子面对一个个难题一团团迷雾,此刻大概在击掌叫好时伴随着一丝迷茫和一缕憋屈,也许还在臆测作者是否有一种残忍的快感。

不过作者只是很平静地结束,他认为这个故事讲完了,因为开疆扩土也好,文治武功也罢,帝王心术也好,永远没有结束的那一刻,而主人公韩孺子真正有了对如何做皇帝的感悟,这个故事就可以结束了。残忍的快感是没有的,但读者们也许感到了一丝残忍。

不过,转念想想,读者没有看到的结局(国家政策的走向、对外征战的结果、各路人物的命运等)。作为主人公的韩孺子也没有看到(对帝王之心的感悟除外),读者除了能在大部分故事里切身体会到孺子的困境、无奈与冲破牢笼的快慰,在面对未知这个层面上也算是跟主角同呼吸共命运了,相当于读者们一直在用韩孺子的眼睛看世界,当然,孺子胸中之沟壑却始终在他本人胸中,不到事件解决的一刻,读者也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想的,也许读者还是没办法产生彻底的“代入感”,也许非常聪明的读者能够推理出孺子的计策——像看推理小说那样,但揭晓谜底的痛快,也可以抵消之前的殚精竭虑了吧。

图:皇宫

图:皇宫

第二好看点:真实决绝的“皇帝之心”

不如我们来猜测一下,韩孺子到底领悟了什么。韩孺子在整个过程中,都在一边应对各种危机,一边怎么学习当皇帝。对他影响最大的有三句话,一个是他母亲所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一个是祖父武帝自叹“朕乃孤家寡人”,还有一句来自神秘的杨奉,说皇帝能够掌握的距离只在“千里之内,十步以外”。韩孺子领悟到的所有帝王之术都离不开这三句话,他也一直在贯彻这三句话,而等到他自己认为已经懂得如何做皇帝,融会贯通,可以培养自己儿子学习当皇帝的时候,故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韩孺子拥有一颗帝王之心,体现在他不怕当皇帝。这种说法可能有点奇怪,但历史上有很多皇帝是“怕”当皇帝的,他们不敢面对治理国家的巨大难题,于是用各种方式来躲避,有的发展娱乐,有的躲进后宫,而把处理事务的权力交给他信任的人(多半是奸佞),只希望百官不要来“麻烦”自己。韩孺子却是迎难而上,从莫名其妙坐上皇位、对政事和朝堂形势一无所知开始,他就不怕做皇帝,几乎没有产生过逃避的念头。在两军对垒之中,他还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所在,虽然他的乐趣不是来自于大权在握,而是智斗的激荡、命悬一线的决绝、与九死一生后胜利的叹息。

第三好看点:千姿百态的人物形象

韩孺子善“斗”,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无论是处理内政还是抵御外敌,无论是政斗还是战斗,韩孺子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天赋和近乎顽固的求胜欲望。擅长争斗大概是学习帝王之术的先机。帝王之术,御人。而只能御人并不代表能做好皇帝。作为优秀的皇帝,他还要把国家治理好,而治理国家不能只靠皇帝一人,他还需要人来做事,大量的人,简单说,搭个优秀的班子,组建团队,也就是他的大臣们。

可是带领团队有多难读者们大概也心里有数,特别是做过HR的,一个人究竟优秀不优秀,履历面试都不能说明问题,一定是上手以后才见分晓。而有的人在岗位A非常平庸,换个岗位如鱼得水。找到了合适的人,合适的位置就要费一番功夫,但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人不能单打独斗,还需要组建一个优秀的团队。但是优秀的人未必能相容,即便相容,也未必能相互理解,在做事方法上未必能够协调。磨到团队都协调了,最后如果无法领会皇帝的意思,或者不同意皇帝的意见,或者要保住自己的利益,就又要权谋拉锯。这就是皇帝的难处。

图:帝王

图:帝王

在故事中,作者用了大量篇幅写韩孺子如何挑选他的丞相、他的大臣、他的地方官……当然还写了他和大臣们的拉锯战——与群臣缠斗简直是所有勤快皇帝永远逃不开的必经之路,不摆平他们,治国理政是无法推进的。

如果仅仅是“与人斗争其乐无穷”,像嘉靖帝那样只想把大臣玩弄于股掌之上就足矣,那也不是个好皇帝,只是个政斗之王罢了。韩孺子是一心一意想要做事、把国家治理好的,他跟大臣们的一切拉锯战都是为了这个最终目的。作者克制,韩孺子也克制,他在跟群臣的拉锯战进行到一个阶段的时候,并没有一意孤行下去,没有觉得只有他自己才能把事做好,虽然前半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了这件事。

他的平和并不是妥协,依然源于他的“想通了”——他所要的不是所有人的言听计从,而是他再也不怕面对任何人任何事——捣乱的大臣、暗潮汹涌的边疆、不安的内政,他有自信能面对每一个问题。

问题是永远克服不完的,但只要拥有了强大的能力与建立在能力之上的强大自信,接下来的数十年,就可以这样过下去。

对帝王之术的学习根源来自于神秘的杨奉。杨奉是一个暗线人物,出场不多,但是他的神秘贯穿了整个故事,他的人生即使读遍全书也无法凑齐完整的拼图,他也是凝聚了最多谜团的人,从身世到行事,没有任何人能够解释得清,有趣的是,读者掌握的关于杨奉的信息和韩孺子是一样的,并不完全,一切都只靠片段的线索,不知道读者最终是否能像韩孺子那样突然悟透了杨奉的目的和人生。

杨奉对韩孺子的巨大影响无人能比,但他对韩孺子的教导并不是手把手,每次都是提出问题,让韩孺子自己去找答案,这个过程很辛苦,读者看得也很辛苦,并且全都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韩孺子领悟到的东西是否跟杨奉想要传授他的相同,不得而知,但如何做一个好皇帝,绝没有一个标准答案。所以韩孺子最后懂得的一切,是否跟杨奉想教他的一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懂了,自己研究出一套得心应手的理论。

结尾的一幕是韩孺子领悟帝王之心的最好印证,因为他可以教他的三个儿子怎么当皇帝了,他教的内容不是对杨奉所授内容的死板的传递,而是来自于他的融会贯通。

结尾也是非常有趣,以韩孺子给三个皇子的引导式提问结束——就像杨奉当年对他做的那样。三个儿子分别由三个妃子所生,长子的母亲是他毫无感情的妃子,他也许最喜欢金垂朵所出的北皇子,但也许最不受大臣们支持,邓妃的孩子跟她一样优缺点很明显,个性鲜明可爱。而孺子感情最深的皇后小君没有儿子,虽然怀孕待产,但作者表示会再有一个女儿。这种安排非常有趣,如果阴暗地揣测,未来的夺嫡之战会非常激烈。虽然韩孺子对三个孩子一并教导,并且是用引导的方式,让他们自己领悟,但并不意味着三个孩子能永远情同手足,毕竟在皇位面前,一切感情都是虚妄。这是后话了,但走向我们是不难猜出的,虽然谁能胜出这点又是永远的谜。

第四好看点:锦上添花的情感流露

图:古装美女

图:古装美女

即便是最纯粹的历史权谋故事,本书中也少不了感情戏,韩孺子身为皇帝,真是不想开后宫也得开后宫了,但他跟两个优秀女性——皇后崔小君和贵妃金垂朵的感情却让人觉得那么真挚那么自然。崔小君温婉贤淑却外柔内刚,有智慧有主见,她本是指定的皇后,然而两人却在相处中产生了感情,相濡以沫。金垂朵美貌无匹、箭法如神,极富个性,两人从欢喜冤家到并肩战斗,是一种水与火般的互相吸引。两种感情截然不同但毫不腻歪,让人完全不想去争谁才是真爱。

作者冰临神下善写权谋,善于设计悬念和层层叠叠犬牙交错的复杂事态,善写主人公如何一步一步对抗困境。他写过的主人公都是性格极其坚韧,十分理性,没有丝毫的软弱,也绝不退缩。从《死人经》《拔魔》到《孺子帝》,一贯如此。韩孺子比起顾慎为、慕行秋两位,多了一些温和,少了一些冰冷的感觉,但坚定到顽固的意志丝毫不弱。可能很多读者会觉得主角描写不够血肉丰满,不如配角群那么有趣,但对我来说刚刚好,这种意志坚定又理性的人恰好是我的憧憬。

《孺子帝》的配角群相比前两作不够丰富多彩,这部书的人物都是为故事服务的,因此没有刻意塑造人物的魅力,作者只是把人物白描,让读者自己去感受。神秘人物颇有几个——杨奉、孟娥、南直劲,并且一如既往地不讨我喜欢——个性鲜明颇有特色的也有几个,比如东海王、邓粹等,特别是后者,寥寥数笔就写出了一个无法用常理论断的传奇人物。

但明显没有构成令人过目不忘的配角群像,大概是篇幅所限,故事的情节没有充分展开,也就没有他们发挥的余地。总起来说,配角比主角好写,因为他们只需要有一两个性格鲜明的点,就可以勾勒出独特的形象,在后续情节里只要保持这个特点不掉线,就能维持住人物形象。东海王后来放弃争位,开始为某个正面目标奋斗,他那些有趣的人物特点——卖弄心机、容易胆怯和倒戈——就几乎消失不见了。而主角几乎要贯穿全部的情节,只有“意志坚定、理性、智商不掉线”是填不满读者的胃口的,虽然这个特色已经十分鲜明。

作者在读者访谈里说,他在努力迎合读者的喜好。从《孺子帝》对比前作来看,也确实有这方面的迹象。首先故事情节的密度强度远不如《死人经》和《拔魔》——犹记看《死人经》西域篇看到凌晨三点依然理不出头绪丝毫没法松一口气的焦虑心情。网文重节奏,但是太过紧张没有缓冲点也不太美。《孺子帝》的节奏松弛下来,故事篇章之间留有余地,但情节铺展不够丰富,最后更是戛然而止,也很难让读者彻底满意。

我能理解作者的克制,因为韩孺子对帝王之术的领悟,写出来并不一定好看。读者喜欢的还是充满戏剧冲突的场景,跌宕起伏的故事,换而言之,暗潮涌动的政斗,刀光剑影万马奔腾鲜血横流的战事,读者就是要看有冲突有大场面有快节奏的部分,最好每个场景都有新意。但再好的创意架不住篇幅,打起仗来把东西南北的敌人打个遍,就算每场战争都写得很不一样,读者也是要疲倦的——各种无限流到中后程总是无限倦怠激情不在就是最好的佐证。

正如书中所说,皇帝热爱出奇谋,虽然总是有效,但一个皇帝,或者一个国家,绝不可能总靠奇谋维系下去。一本书也不能无止境地这么斗下去,这大概也是本书结束的原因之一。

在表达自己和迎合读者之间还需要寻找一种平衡,而我只希望——只要故事的智商不降低,其他尝试我是乐意接受的。另外,冰临神下的语言叙述越来越平实,语句更加短平快,也许是向网文读者靠拢的另一表现吧。

—小说链接—

冰临神下《孺子帝》小说封面

冰临神下《孺子帝》小说封面

书名:孺子帝
作者:冰临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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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
三位皇帝接连驾崩,从来没人注意过的皇子莫名其妙地继位,身陷重重危险之中。太后不喜欢他,时刻想要再立一名更年幼、更听话的新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不喜欢他,认为他夺走了本属于自己的皇位;太监与宫女们也不喜欢他,觉得他不像真正的皇帝……孺子帝唯有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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