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终盘点:年度重释经典小说《一代文豪林黛玉》

来自网络文艺日报的“中国网络小说好看榜”系列长评的年终盘点。以下榜评将“年度重释经典小说”的称号授予鹿门客在晋江文学城连载的红楼梦同人小说《一代文豪林黛玉》。这本小说打破常规思维,从另一种视角来重新诠释经典巨著,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获得不一样的思考。

——2017年终盘点:年度重释经典小说《一代文豪林黛玉》

榜评执笔人:颜瞬

配图:林黛玉

配图:林黛玉

中国网络文学网生代评论家委员会(筹)将“年度重释经典小说”的桂冠授予《一代文豪林黛玉》,认为:对《红楼梦》的重新诠释与解读,是很多衍生同人网络小说的主题,但是像本书这样,能够真正打破常规思维,用另一种视角来重新诠释经典巨著的作品并不多见。作者通过拥有理想主义信念的女主角的人生经历,挖掘出《红楼梦》世界里的深层次矛盾,让年轻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可以获得新的思考。

《一代文豪林黛玉》鹿门客在晋江文学城连载的一部《红楼梦》题材同人小说,讲述了林黛玉在叔叔的感召下,通过文学的力量,呼唤大众摆脱封建制度的枷锁,建立一个“理想国”的故事。在宅斗宫斗、小情小爱流行的时代,这样一部探讨封建制度如何“吃人”、用一定篇幅描写“造反”和土改引入西方工厂和科技的架空背景小说,的确显得有一些鹤立鸡群。

也许会有人简单地把《一代文豪林黛玉》获得一片好评归结于“反套路”的流行,然而这无疑是严重地忽视了其立意、描写等方面的价值与独到之处。仔细想想,本书的出现与其情节的发展,对已经习惯古代背景言情小说种种“套路”的读者是意料之外,对整个网络文学界来说却是情理之中。

正如鹿门客在《古言文与宅斗文》一文中所说的:

我看很多宅斗文和古言文的时候很不舒服。但是又想不大出来,看了好几遍后,终于悟了。原来是因为:作者在创作那些文的时候,不自觉在维护腐朽的封建制度。
……
令我遗憾的是:在绝大部分的宅斗和现今的晋江古代穿越文里,这种模式下,很少有作者明确借女主的内心或者嘴,表达过哪怕一丢丢对那些“不规矩”者的同情与同仇敌忾。
哪怕是你们稍稍说一句:错的不是我,是这个封建社会。我也会欣慰。

第一好看点:基础设定意料之外,真实描写情理之中

相较原创的世界背景,在经典著作基础上自行发挥而成的同人文更难取悦读者:因为多数同人文读者熟读原著,以原著为唯一标杆,而同人文难以避免与原著世界观、人物塑造、价值呈现等方面的不同,自然无法完全满足读者。《红楼梦》同人文自然也难逃此种规律,兼之原作具备没有给定朝代背景、人物繁多、八十回后原著走向不明等因素,读者对该类同人文的挑剔只会更甚。

乍看上去,本书似乎难免重蹈覆辙,因为它的开头的确有些出人意料:固有认知中身娇体弱、目下无尘的林黛玉跟着(疑似穿越者的)叔叔放弃家产、走出大观园,踏遍大江南北,感受人间疾苦。她住过漏雨的茅屋,吃过干硬的窝头,更接触了西方世界传来的各种思想理论,踏足江南地区的工厂车间,带枪下乡参与土改分田地。当然,最重要的是,林黛玉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流于笔端、传于天下,成为彻底点燃封建制度的第一簇火苗。

本书中的世界,看起来和《红楼梦》原著相差太远,令习惯了“原著向”的读者不禁发问:以林黛玉的身体素质,能承受得了风餐露宿吗?在威权统治、家法盛行的年代宣扬反封建礼教,是否可行?看似先进的西方技术传入中国,在短时间内实现大规模应用,算不算意淫?更有甚者,或许会将其与早期的古代背景文联系起来,认为中西混搭、土地改革等都是不符合当时风气的现代思想在古代背景中的错误应用。从这一点看来,《一代文豪林黛玉》的世界观挑战甚至颠覆了红楼同人文惯有的“套路”,不过“颠覆”不止于此。

正如鹿门客在《伪君子、真小人、老百姓》一文中所说的:

如今晋江上的古代背景网文大多依然在刻画“王侯将相、才子佳人”,宫斗文、宅斗文比比皆是,读者对古代背景的整体印象如同杨幂的演技一样模式化,日常生活就是亭台楼阁,出行就是青山绿水,边塞就是黄沙落日,战乱就是遥远之地消息频传,任他人头打成狗脑袋,我自躲进大宅成一统,乍看之下很合理,实则不接地气。
说到这,我又想到多少所谓穿越成富家小姐的文,宅斗,宫斗,有些自称种田的文。都以出生世家而洋洋自得,看不起所谓泥腿子,暴发户。
……
你知道你所谓世家的高贵,到底是用多少百姓的血肉堆出来的?你知道你所谓的官僚小姐生活,是建立在人民的冤魂上的?
你知道你所谓地主的美好生活,是建立在多少农民为佃为奴上?
你不知道。

相比之下,本书没有试图强化刻板印象、美化古代生活——甚至连打破美好幻象的手段也不温和,它只是直截了当地展现读者从来没想到过或不会深想的现实:江浙已是不毛之地,乡村里也充斥着“成堆的垃圾,粪池,污池”、“下陷的屋顶,倒塌的烂泥墙壁,腐烂中的稻草屋,以及散乱的碎石”,“有些污秽的沟渠里,竟然有半腐烂的女婴尸骸”;收佃户七成租、“已算仁善”的大户人家身强体健、穿着绸衣,佃户却“买不起农具,更买不起牛、甚至是驴”,“不但赤着脚,连衣服都破烂得甚至都不能遮住身体”;山中的开荒者过着“比佃户好”的日子,也不过是睡着漏雨窝棚里的破草席、几人轮着盖一条毡子、偶尔才有一顿糠皮窝窝头,还随时有可能被恶意买地的大户人家强行收租、被官府抢走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作税费,即使老实本分、一心种田,也难逃地主以各种名义盘剥他们所剩无几的财产,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曹少爷看了看满屋跪着的人,他文雅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无奈:“唉,罢矣!小人穷生奸诈,总是欺君子以方。这是欺我脸嫩。明明是你们自己的错处,却还要仗着我家积善,拖欠我家的租子、债务。”
刘大石恍惚一阵羞愧,似乎的确是他们的错。不由喃喃道:“对不起,老爷。对不住,少爷。只是、只是家里委实是半个臭鸡蛋都刮不出来了……你们再宽限几天……
曹少爷不愉地皱眉了。过了一会,叹着气慢慢踱出了土屋里,到外面,嘱咐了家丁几句。
家丁得了嘱咐,转进屋回来,冷笑道:“放你娘的狗屁!什么一穷二白!真正穷得叮当响那些人家,还有什么心养女儿?早就把臭丫头们溺死了省口粮!真正有心想还债的人,这会,早就卖了女儿还债啦!你们家还不肯卖女儿还老爷的债,就说明你们还有余粮,不肯拿出来!”
刘家人呆若木鸡。

古代美好幻象的破裂不仅体现在物质生活方面。长期以来,晋江上的古代背景网文已经形成了趋同化的写作模式:无论主角身世如何、经济条件如何、能力如何,个人努力(或被包装成个人努力的男性帮助)一定是改善条件的主因且一定能切实地帮主角获得美好生活,故事基调永远是历经坎坷(或被作者刻意制造出的所谓坎坷)后走向光明温暖,乃至婚后生活、萌娃养育、配角求而不得三类主题成为永远的番外核心,作者写得轻松,读者读得开心,大家其乐融融地通过文字实现幻想,再把幻想代入现实收获满足。布尔乔亚是什么?没人会去思考。

图:林黛玉

图:林黛玉

本书中没有女性妄想的空间。《烈女祠》一节中,名门祝家骗年轻女子与死去的儿子拜堂,用多重手段将这个“可怜可爱”、“脸色红润”的姑娘变得“脸颊凹陷,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得好像风一吹就倒。”不是拿着个佛经坐在庵堂里,给六少爷念往生经,就是在灵堂前擦眼泪。更将她逼进烈女祠,称“不能老实地慢慢死去的节妇,就早点殉夫好了。”

同节里被买来的童养媳“看见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生得真俊。还像是熟人……忍不住笑了一下”,便被打了半晚;小丈夫被神婆害死,她被婆婆认定是害死丈夫的丧门星,应得的田地与家产被族中瓜分,还要“物尽其用”,因为一个凭借贞节牌坊减免赋税的传言和别家“殉夫的烈女”“凑一凑,凑到同一天,同日进祠堂,也是个彩头”,生死全不由己。

《文贼》一节中,嫁进高门的“李氏”,只因有“才女”之名便被嫌弃是不安分的女人,即使和丈夫如胶似漆、情意浓浓,被丈夫称赞的诗作一流出闺阁便被毒打、被厌弃,青春消磨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罗刹女》一节中,罗玉蓉被外男碰了一下,当夜便被自己的祖父和父亲投毒,在尚未断气时被放进棺材,事发之后其父毫无愧疚,坚称“这女子忤逆尊长,擅自被外男碰了身子,是为不孝。不孝,本来就是死罪。我有罪,罪在动用私刑而已”……

图:林黛玉

图:林黛玉

封建礼教对女性的压迫残害是不会因年龄、贫富、阶级、婚姻状况等因素不同而彻底消失的,即使是后期通过革命、做工等方式实现自我价值的女性,也遭受着完全或不完全的封建价值观的审视、评判乃至诋毁,在封建体制垮台之前,真正意义上的美好生活从不存在。

意料之外吗?恐怕是的,因为很少有小说作者会这样普遍地展示“负面”、“黑暗”、“残酷”,打破网文作者和读者之间似乎本应自然存在的默契:网络小说主要提供幻想,锦绣繁华里一片和谐是我们的最高目标。但这些文字的出现本就是情理之中:鹿门客上一本反封建主题的小说《人间无数雨打去》中,女性角色的经历就参考了《再生缘》、《翻身》、《中国震撼世界》等书,以及一些明清地方志与传统文学。本书自然也不缺贴近现实的内容:《歌仙》一节是对壮族民间传说刘三姐的再创作,《林黛玉下乡记》有建国后土改纪实的影子,《玉楼春》一节则似糅杂了太平天国与“四•一二”。文学创作源于现实、高于现实,那么在《一代文豪林黛玉》中反映过往苦难的十之一二便既合情合理地正视了历史,也对《红楼梦》这样一部揭示封建末世危机的名著进行了精神意义上的致敬、传承和发扬。

第二好看点:人物塑造意料之外,成长历程情理之中

《红楼梦》是了不起的。它在中国古典文学里面,带来了一个全新的空前未有的东西,就是把女人当人,当女性尊重。……几十个青年女性,不仅是美丽,不仅是聪明,而且首先是有思想有感情有意志的、“行止见识”不凡的、有独立人格的人。

——舒芜 《〈红楼梦〉序》

同人文在人物塑造方面会否和原著有差异、差异多大,也常被看作评价同人文好坏的重要标准之一。在本节中,碍于篇幅限制,对人物塑造的探讨将以林黛玉的形象塑造为一个中心、对配角形象差异性的刻画和穿越者的整体形象塑造为两个基本点展开论述。

图:梦荷

图:梦荷

长期以来,林黛玉的形象总与“弱不禁风”、“多愁善感”、“才华横溢”、“孤高自许”等词联系在一起(无论这种联系是否合理),美好得不似凡人,而不少同人文对林黛玉形象的塑造也基本可以归于这些固有印象,使得其形象从文初到文末、从这本书到那本书毫无成长、毫无变化,固然辨识度高、“符合原著”,但千篇一律,且违反了现实生活中人的成长规律。

《一代文豪林黛玉》中的林黛玉则不是这样,它不仅与原著中林黛玉形象的塑造没有太大出入,还在忠于原作的基础上赋予林黛玉形象以全新的生命力。文中,林黛玉从贾府中的闺阁千金变成游历各地的文秀仕女,再逐渐成长为以笔为矛的反封建斗士,这整个过程连贯、清晰、合理,描写颇具感染力,极富真实感和代入感地展现了个体如何认识社会、进入社会并最终改造社会的历程。

以《烈女祠》一节中林黛玉初次见识民生疾苦为例:在亲眼看到“黄臭的烂牙,蓬头垢面,脸颊凹陷,油垢有一钱多厚,跳蚤乱蹦,瘦骨伶仃,浑身异味”的普通村民时,她是难受的,可怜这些终日辛劳也不能保证苟活的人,却“因为他们太可怜,反而没法把他们当人看了”。直到看到她眼中黑瘦的“大畜牲”们看社戏时的表现,她的态度才有所改变:

黛玉一下子愣住了。这个音乐,并不比她和宝玉们所欣赏的昆曲,难听半分。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一刻,她隐隐地祈求:快,下面的‘大畜牲’们最好都听不懂,欣赏不来,这样,她才可以――可以什么――?
可是,下面那些劳作了一整年,满面风霜,躬着腰流汗的黑乎乎、瘦巴巴的“大畜牲”们,鼓起掌来了。
他们消去了麻木、疲倦,露出了所有欣赏到美的人,都会流露出的神色。
就像黛玉曾经在自己、宝玉、宝钗、贾母这些人脸上,都曾经看到过的那种欣赏。
那层摇摇欲坠的隔阂,终于碎了。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这样的人,这样的……也是人,竟然是和她一样的……人。
而在意识到这些是“人”以后,黛玉之前隔着一层的“难受”,忽然变作了同类相伤的悚然,迟迟而来:
就是靠着这些快饿死的,因为苦难而几乎像是鬼怪一样的人,才供奉出了自己之前的生活。

这段内容乍看是有问题的:林黛玉怎么会一开始那样没有同情心呢?她怎么会拿人不当人呢? 然而,细思之下,这才是一个对真实世界懵懂无知的人初识人间疾苦时的正常反应:虽然此时的林黛玉已经以笔名写就《金龟梦说》与《杨柳树》两部展现封建礼教下爱情悲剧的作品,但她仍只是“发意气之悲”,写自己所熟悉的一切与个人的体验,既没有深入思考和发掘悲剧问题的根源所在,也对自己所不熟悉的乡野生活一无所知。

图:红楼梦

图:红楼梦

当她直接暴露在“穷困潦倒、生死浮游”的真实环境中时,自然会以正常又“真实”的过往生活经历为标准衡量眼前所见,有震惊、有同情,却无体验欲、无同理心。直到“大畜牲”们展现出了对美的欣赏,人为制造的贫富、阶级等差异被暂时消除,人类同一的本质特性展现出来,自己作为“人”先于作为“上等人”的一面被强调,她才开始融入真实的世界、拥有真实的感受。

然而,由“仙”到“人”,意识到世界的真实不是最高成就,远不是林黛玉成长的终点。接下来的《歌仙》一节中,即使亲眼见证了底层人民被压迫的惨状和他们反抗制度的热情,她仍然认同封建制度、相信“清官”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总归大抵是章家和归县令的错,他们去向赵大人告状,把这两个罪魁祸首收拾了就好了”。被问及为何自己在《烈女祠》一书中反对县官、此时却夸奖赵大人时,林黛玉犹自认为“我反对的是天下同那些归大人一样的贪官,不是赵大人这样的好官”。

直到取下抗税者刘三姐被悬挂城门的尸首、得知清官“百姓活得下去,才能接着交下一年的税,交下一年的租子啊”的言论,又通过叔叔的朋友了解到商贾亦饱受地租之苦,才明白“无论是刘四弟他们,还是阿申他们,面对的,其实不是一个、两个的章家、齐家、赵大人。而是这绵延千年、养活了无数赵大人、齐家、章家、许家的东西”,假借潇湘君子之名写下“论天下之大恶者,无出于地租之外也”,正式向封建制度宣战。

图:红楼梦

图:红楼梦

《罗刹女》一节中,林黛玉用来发表小说的身份已被封建王朝通缉,又在南方见证了规模化工厂的兴建和发展,亲历了革命起义解放城池,在反封建之路上已无法回头,但在陡然得知自己的身份被告发时,仍会担忧“我家三代簪缨,书香门第,父亲、祖父、曾祖,都是先帝爱臣。倘若叫人知道,写话本小说的潇湘君子,便是林海的女儿,林家的后人,却不知会不会辱了尊长先名”。不过,此时的她与其说是仍受封建思想影响,不如说是在为割裂精神上与封建制度和思想的一切联系做准备:在公堂之上,她傲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又在得知告发者指控她写的书害死了人时进行有力的反驳。

原不知道这是牢笼。这时候,一眼看到了她编织的梦乡。她们便知道,原来自己是活在这样一个黑沉沉的井底,这样一个逃不出去的笼中。
是她们自己的“不甘心”,让她们选择了死。
丁德知其实未必说错了。如果一辈子浑浑噩噩算是活着,那的确,是她害死了她们。
可是,她不会选择停止写这些故事的。
寿玉楼听到台下的林黛玉,说:“如果,给一个人做梦的权利,告诉她,你所处的地方是牢笼。这样叫做杀人。那么,我承认,我杀人了。”
“但是,我也想问:为什么,一个人,看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牢笼,不是起来砸碎这个黑暗的笼子,而坦然地走到阳光底下去。却是在笼中忧郁而死?”
金色的阳光穿过公堂,照在她身上,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我请求,把真正守住这个笼子,不让人出来的恶鬼,消灭在这世上。那么,我就将引颈受戮而无憾了。”

《林黛玉下乡记》一节中,林黛玉更是直接行动,凭借自己的经验和见识,下乡扳倒宗族势力、主持土地登记再分配工作。而在此后的日子里,她也将继续尝试以笔写尽人间百态、拨开万古长夜。与困顿大观园中葬花的颦儿相比,像鲁迅先生那样“怒向刀丛觅小诗”的林潇湘,展现的是更富有生命力的美,她的高绝才华、独立人格、真实性情在《一代文豪林黛玉》中得到了最大限度上的展现,令读者心满意足,心悦诚服。

图:红楼梦插图

图:红楼梦插图

在塑造林黛玉形象的同时,作者也没有忽略配角形象的塑造。本文出场人物众多,但主要配角如林若山、罗鸿飞、寿玉楼、刘三姐、袁渡等均个性鲜明、各有特点,不易混淆。在描写配角时,作者更注重结合人物出身、背景等设定展现差异,使不同人物的不同选择合理化。例如,罗鸿飞和袁渡同为险些被逼殉夫的“烈女”,在被救出后都投入义军反抗朝廷,但罗鸿飞出身贫苦、饱经苦难,因对土豪劣绅手段酷烈被称为“罗刹女”,而且能够清醒地意识到义军面临的发展危机;袁渡是清官之女,自小和父亲写作话本补贴家用,生性乐观,“明明成年了,脸上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柔美”,对于义军发展期间豪商派和穷苦派的分歧没有彻底的认识。

义军包围城镇、打击地主势力时,同是闺阁出身、常年困于后宅,李氏将义军首领罗鸿飞引入城内、帮助义军攻城,走出了禁锢自己半生的大宅;罗照雪即使被人告知自己自由了,却仍害怕不敢下楼,虽然后来为自己起了名字、告发了父亲杀害妹妹的罪行、进入工厂当账房却始终摇摆不定、不能下决心跟随义军;严芙蓉则即使分到了土地、见识到了他人的贫苦生活,也依然为没落的封建家族大唱哀歌。三种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归根到底是个人性格与身处环境相互作用的产物,而可怜与可恨两种不同极端都是未能完全摆脱封建礼教的外化体现。

与主要配角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穿越者们——除了疑似穿越者的林若山外,作者不仅没有对每一个穿越者的来历、生平、性格作详细描写,似乎还有意安排他们与地主阶级“同利益、共命运”,缺乏对穷苦民众的同理心。《歌仙》一节中,知晓历史的穿越者齐道君第一次见到唱山歌宣传抗税的刘三姐便高呼“女神”、“偶像”,直说“我是来救你的”,却用温和的手段剥削穷苦民众、“换汤不换药”的“清官”摇旗呐喊,要“女神”“别再唱了”,认为自家是靠勤劳致富的地主,不能和盘剥者一概而论。

然而,“女神”刘三姐被官府杀害,刘三姐的亲弟弟不堪齐家高利债催逼自尽,齐道君也只是叹息“他就是懒得慌,若是多做一点活,怎么会至于还不起债”。红楼迷章玉燕穿越成了员外家五个月的小孙女,嫌弃农户出身、被逼为奴的奶娘奶水有土腥气,在得知奶娘偷喂自己孩子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该怎么和这等不尽心尽力的刁奴斗”。奶娘的儿子被章家发现、被嫌弃,最后被扔到池塘边继而落水身亡,奶娘本人报仇未遂被打死,她凄苦的一生在“疑似也是穿越者”的章家三小姐口中却变成“恩将仇报”,“而她那个丈夫,听说自己老婆干了这样没脸的事,不但不羞愧,还嘴里嚷嚷报仇,真是……”

如果说章玉燕和章家三小姐的想法和言论尚可归因于穿越者们没有全知视角不能全面深刻地了解情况,那么齐道君的出现则是辛辣的讽刺:番外中的后世明明是一个实现了共产主义的公有制世界,从该处穿越来的齐道君按理来说应当拥有与林黛玉、刘三姐等人共同的反封建立场和认识,但他却一面叫抗税者作女神,一面认为土地改革“缺德”;一面说自己家不剥削农民,一面却拒不降租逼死佃农。

与其说齐道君是个小人,倒不如说他的形象生动反映了一部分穿越文主角做派的精髓——自私自利、虚伪无耻、金钱至上。长久以来在各种戏作中形象被固化的黛玉和看似思想落后的古代女性们在《一代文豪林黛玉》中有着完全符合自身性格与时代背景的成长历程,“正常”、“文明”的穿越者们则迅速自我异化,这一对比不可谓不引人深思

第三好看点:主题选择意料之外,情节发展情理之中

图:林黛玉

图:林黛玉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湖南农民运动的考察报告》

在本书出现之前,网络上已出现过“红楼+共产主义”结合的模式,比如“龙的天空”连载的《无限江山一片红》。然而本书与这种“玩梗”式写法完全不同的是,作者借二次创作展现出了立意方面的更大野心。如果说《一代文豪林黛玉》前半部尚着力刻画林黛玉的个人成长历程、仍属比较新奇的红楼梦同人,那么后半部便将重心转移到新制度、新社会的建立过程,两个描写后世建成共产主义公有制社会的番外也反映了作者借林黛玉之眼、口、笔见证社会发展、传承共产精神的创作野心。

在遍处幻梦的晋江,古代背景文写作的首要原则与其说是符合史实,不如说是符合美化过的固有印象。本书独特的主题选择或许会使一部分读者对其的评价因得不到预期反馈或不能感受到足够趣味性而降低,但这种尝试值得肯定:作者本可以选择写起来、读起来更轻松的形式,或走纯理想主义路线,或干脆套着“红楼+反封建”的皮写受众广泛的情爱故事,无论哪一种都能获得比本书现有更多的点击量和支持量。作者却选择了“吃力不讨好”、不迎合整个“圈子”普遍氛围的主题,试图突破女频网文常见的“小”格局,强调“人”的本质特性而非“女”的性别特征与附着其上的刻板印象,更能将个人命运与历史进程相互勾连、遥相呼应,实在可贵。

提及个人命运与历史进程,就不得不简要回顾鹿门客的前一部作品《人间无数雨打去》——同样是反封建主题,作者描绘了推翻封建制度的蓝图,设想了新社会建成后的效果,而后用大量篇幅写遍不同女性在封建制度压迫下的悲惨命运,最后用一章简述起义历程、起义结果与起义者命运,直接完结。蓝图落地的细节和具体实施历程本就是最难写好的部分,大幅省略的做法既让读者意犹未尽也让作者心有不甘。将本书视作作者在《人间无数雨打去》中未竟目标的再实现,会发现作品前期便在通过对社会大环境的描写为义军形成作铺垫,中期、后期发展则脱离了红楼同人的固有轨迹,浓墨重彩地描绘起义军如何发展壮大,将反封建主题落到实处。

图:林黛玉

图:林黛玉

在社会环境描写的直接铺垫之外,林黛玉本人的成长历程也暗合了反封建的历程发展:聪慧如林黛玉,依然在摆脱封建思想的过程中奉行过妥协主义,深信过封建价值观,即使理智上摆脱了封建思想的束缚,情感上仍会出现动摇,她的思想转变历程不是一蹴而就或一路顺畅的,而是在挫折和失误中曲折进步。同样的,本书中的反封建革命历程,严格遵循事物发展螺旋式上升的客观规律来铺陈剧情:革命阶段性成功不能掩盖不同阶层利益不一、义军内部未经整顿、地域差异带来措施落地困难等问题,分利不均与封建威权思想的残余更导致了义军内部的动乱和主要领导人的惨死,为看似成功希望渺茫的起义蒙上一层失败阴影。相互呼应的个人命运和历史进程既与读者在现实中的经验相吻合,又以其相对本国特定历史的既视感强化了读者的代入感,其流畅性、自然性自有保证。

当然,《一代文豪林黛玉》也并非全然完美。虽然作者已标明架空、有二次设定,但喜爱考据的读者或许仍会对诸如林黛玉能凭一本字典读懂伊索寓言、体弱的黛玉为何落水一夜仍能存活、南方义军打向北方、枪械(未明说种类)与水力纺织机同时出现等细节感到不满。

而且本书中后期对义军攻城后实施土改、传播思想的叙述在晋江范围内可称立意、文笔俱佳,但仍有收效过快、传播过速、体现理想主义之嫌。总体来说,《一代文豪林黛玉》一书虽有缺点,但瑕不掩瑜,若将其单纯视为仅供娱乐的快速消费品,而忽略了其贯穿基础设定、人物塑造、情节设计的立意,就未免可惜。

—小说链接—

鹿门客《一代文豪林黛玉》小说封面

鹿门客《一代文豪林黛玉》小说封面

书名:一代文豪林黛玉
作者:鹿门客
→点击阅读

小说简介:
从闺阁弱女,到一代文豪。
阅读须知:
第一,请勿考据,作者文盲,不是红学家。文章一部分参考了1962版的越剧电影红楼梦。
第二,本文是架空历史,平行时空。主角非穿越非重生。文中角色的观点不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
第三,作者脑洞奇大,画风清奇,多有二设,语言不走所谓红楼腔,也不搞宅斗,感情戏不是主线。不喜请右转出门不送,勿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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