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道三痴:无力掌控生命的长度,但他至少掌握了生命的宽度。

近日,在《见字如面》节目中,张涵予浑厚的嗓音所读的一封信引发了众多书友和作家的怀念。

关于信的作者,贼道三痴。

那个为我们书写了《上品寒士》、《雅骚》的三痴。

那个安静、清瘦、低调的三痴。

那个说过:“只有伏案写作,才能让灵魂得到残喘呼吸,不至于沉沦在艰辛而庸俗的生活里”的文人。

那个平淡和我们告别的三痴。

感谢大家,和我们一样记得。

这次,我们邀请到了两位原本不愿写点什么的三痴好友,和大家一起回望那仿佛还在的太阳。

01曾有个痴于写作的人,笔名叫三痴

by好友、同乡、同行:犁天

坦白说,我有点意外,在这个健忘的时代,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三痴。

前年九月底,在殡仪馆送完三痴最后一程,我也曾认真考虑过,是不是写点什么纪念一下。

随后一段日子,我时常在键盘前犹犹豫豫,终究放弃。当时是想,三兄已走,以他低调不愿意麻烦人的性格,定不愿意我再拿他身前身后事来絮叨。

不管发在微博、论坛或者是公众号,让人指指点点,博人眼球,赚人同情,也绝非三兄所愿。关心此事的朋友,自会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诸般事宜。该有的心意问候,在三兄病中半年,该到的也都到了。只看热闹的朋友,键盘上唏嘘过一回两回,客气的,淡漠的,也都各自回归路人甲乙丙丁的角色。

似乎真的没必要再向谁交代什么了。然而时至今日,三兄仙游已近一年半,除身边的至亲外,还能经常惦记起他的,要么是友,要么是粉。

我似乎又该写点什么了。

我既是粉,又是友。有十年交情,更有同乡之谊,同操一种方言,共饮一河之水。送行之日,于身边耳畔的乡音哭声,感受也比外乡友人更悲更切。

三兄出身寒门,少年失怙,身世之苦也曾听他说过几次,谁曾想天意弄人,他膝下唯一幼女,亦要承受年少丧父之苦。生命的长度,往往不由人心所愿。三兄无力掌控生命的长度,但与庸庸碌碌之辈相比,三兄至少掌握了自己的生命宽度。

三痴者:写作、读书和围棋。纹枰之道,据我所知,三兄虽痴,棋力尚未臻高手行列。我辈熟知的三痴,世人所熟知的三痴,或许是魏晋竹林边东篱下一道背影,是晚明湖心亭的一段白雪。本该遗世独立,奈何生死轮回。

三兄的痴,不是凡夫俗子的痴。他痴于写作,相比于我,相比于大多数同行,是另一种境界的痴。我不会因为他是我友,过于标榜他。

然而,于写作一途,现如今像他这样认真,不愿意将就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认识他的那十年,是他写作转型的十年,是他创作生涯最辉煌的十年。起初,三兄写《皇家娱乐指南》,我与他出一些偏向商业化的主意,他偶尔会笑纳;到上品寒士阶段,种种桥段套路说与他听,他已是笑而不语。至于《雅骚》、《清客》阶段,我更是难置一词。

这几本书,是他创作生涯的蜕变,亦见他心境的蜕变与升华。

在他创作艰难期间,三兄经常说枯坐数小时,磨不出三五百字。我私底下会劝他,何必这么较真?偶尔将就几章,有何不可?三兄只笑笑,却从不见他真的将就。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皇家娱乐指南》,属博彩百家,嬉笑戏谑之作,只图个热闹,我还能勉强凑个热闹。《寒士》一出,三兄从此自成一家,风格大成。所谓的套路桥段,对他而言已成杂音干扰。三兄道心已稳,境界已固,自不会再有将就妥协,随便写写一说。

三兄建有一群,群名——我辈岂是蓬蒿人。我进群前后有十三年,起初五六十人,如今也不过六十人。群内诸友名字头像多有变更,独有群主,守着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原始头像,却再也不会上线了。愿意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三个月,五个月,一年……偶尔会有一两个退群的id。

但我相信,总有那么几个熟悉的id,即便不再发言,也不会退群。彼此似乎有一种默契,当初怎么进群,如今怎么坚守。

三兄性子淡雅,未必有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豪壮,却有笑对生死的从容。记得第一次去探视他的时候,他用方言跟我叙述病情,缓缓道来,并无任何慌乱。三兄曾在道别书上提到过,于死亡并不很恐惧。在我看来,死亡的确带走了他,却不曾击败他。

我并不确定,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会渐渐遗忘三兄,还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怀念他。如果是后者的话,我相信,大家怀念的是三兄字里行间的那一抹清流,不管是来自魏晋,还是来自晚明,同样超然脱俗。

因为这份超然,我们会记住:曾经有一个痴于写作的人,笔名叫作三痴。

02没写完的故事,对家人的打算,他好像从没考虑过自己

by编辑:胡说

近期的微信朋友圈,很多好友都在转发见字如面中张涵予读三痴最后一封信的节目,几个新朋友还专门@我,说读一遍哭一遍,你真应该看看。

可是一直不愿意打开它,这封信,我可能是第一个读者,当初三痴在网站点发布后,同时找我告别,告知自己的病情与近况,并嘱咐后事。

然后就看到三痴的这封信。最初其实很平静,14年整个年度,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我们前面多次聊天,他说自己没精力写作很抱歉,我说写作是一辈子的事,把病养好,时间还长其他一切都好说。

但是想不到,有时候人的时间真没想象中那么多。我从他口中,不知是医生还是家人对他病情的解释的措辞里,有一些猜测。里面很多措辞我都熟悉,善意的谎言,与无奈的祈祷。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没想到这么快变成现实。

我很确定他是刚知道自己的病情,而这封题目为《谨以此章向书友告别》的绝笔,竟然写得如此平和与淡然。再加上前面告别的话,回想他的过往,我忽然觉得非常不真实。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人,像书中的主角一样活着。读者们总是喜欢把作家想象成著作中主角的形象,但我当编辑久了,对这种想法不以为然,认识久了就变成朋友,朋友不会是天上的神仙,大家都从书中缥缈的主角形象,变成世俗中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人怕老婆,有人不吃鱼,有人喜欢强灌酒,有人习惯打呼噜……但贼道三痴,确实文如其人。

并不仅仅是这封信,还有七年的相处,还有在他几个月里的所见所知。

记得在写《上品寒士》时,某一章发出后,琢磨写得不好,又去改。改过以后,他又发现内容比之前少了一千七百字,为了避免读者吃亏,他多次找我要求把该章价格从一角二分改成六分,因为当时技术问题做不到,只好在后续两章里分别多更新九百字补偿读者。

还有当年策划上品寒士,雅骚几部作品剧情时,多次毫不留情面驳斥我某些不靠谱的想法,并在后来交流中时时提起。而在后来某次变动中,只是扫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在我拿出的合约上签字,伴随着一句:走就走呗。

知道他的状况后,我和作家犁天、负责版权同事高云几次去了他家,每次他都精神焕发,脸上丝毫看不到懊恼与不平,却在忍着痛苦(肝癌晚期有多痛大家都知道),跟我认真交代对前面几部作品瑕疵,某部中篇的出版,自己眼角膜的捐献,遗作的处理等等。

绝口不提自己如何,仿佛只是出趟远门。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豁达,葬礼的时候,我们真的有一种送朋友远行的错觉。

最后的时间里,他好像从没考虑过自己,燃烧最后的精力,在操心老母,贤妻,幼女,亲戚,朋友,没写完的故事,对家人的打算,而且还不忘替我辩解:“整个2014年小道只写了二、三十万字,网站编辑没有催促过小道,编辑知道小道腰不好、胃不好,一直都是安慰小道把病养好一切都好说,只是没想到小道最终会是这种病!”

前七年三痴在我心中,一直是标准的隐士形象,但最后几个月,他留给我的印象,更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PS:前几天,嫂子找我,问那张她几年没动的银行卡里的多出的钱是不是三痴这一年半的稿费。我说是。

在这里,感谢所有订阅三痴作品的书友朋友,让远行的三痴可以继续给家里寄钱。

谢谢大家。

贼道三痴(图片来自百科)

贼道三痴(图片来自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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