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天评《无心法师》:有生皆苦的情怀,灵异版的白夜行

来自知书网幕天的书评,对《无心法师》这个系列小说的解读。2015年《无心法师》改编的电视剧在搜狐视频平台播出,在第二届文荣奖中荣获“最佳网络剧”。

尼罗《无心法师》小说封面

尼罗《无心法师》小说封面

——《无心法师》:有生皆苦的情怀,灵异版的白夜行

既然书名叫《无心法师》,就先从无心法师这个人物说起。他实际上是悲哀而复杂的。悲哀在于,他拥有不老不死的生命,却没有看破世道人心的智慧,只能在红尘中厮混打滚,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身边亲朋老病故去。每次经历对他都是一番严重的情感打击,所以当一段时间内身边依偎的人故去后,他总要隐居到深山里修养自己的心灵创伤,直到旧事纷纷遗忘,再也耐不住山林寂寞,于是便回归繁华人间。

这种经历实际上很类似佛家讲的轮回。众生在轮回中度过了一世又一世,本质上讲,所有人都是灵魂不死的,就如同无心的不死。但这种轮回经历并未给他们带来超脱的智慧和眼界,因为他们每到新的一世就会忘记前尘,再度从零开始,经历红尘物欲种种痛苦,重复相似的经历,恰似无心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亲朋故去——进入山林遗忘——再度入世重活的循环。正所谓有生皆苦,众生轮回在佛家眼中是一场不得解脱的悲剧,故而无心这个人物也沁透着深深的悲哀底色。

作者称无心为法师,让人能很容易联想到佛教,又在第三卷中让无心认为自己是天人,直接点明了无心这个形象的喻示。天人不老,无心不老;天人貌美,无心貌美;天人洁净,无心洁净。天人位于是六道轮回中的顶层,是六道轮回可以得到的最好结果。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仍然不得解脱,沉沦在轮回中忍受着诸多痛苦。无心也是如此,他不老,他英俊,他无垢,满足了我们普通人对于自身外貌条件最好的想象,然而他幸福吗?诚然,他总能收获一次又一次的爱情,凭着自己的本事也能赚不少钱,演绎出一段段看似精彩的人生。但“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他得到的幸福永远是短暂的,一切美好的记忆转过头来都会成为折磨他的痛苦来源,无尽的轮回中,痛苦与他永远相随。他试过自杀,但连自杀也做不到,所以只有遗忘。很多读者会抱怨无心为什么总把学的符咒本领遗忘,搞得每次捉鬼都只能肉搏放血;还有读者说无心太冷漠,看到顾基都未想到这是顾大人的后代。殊不知正是依靠遗忘,才能缓解无心上一次入世带来的心灵伤痛。因此他必须“无心”,使自己“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无心多欲,但他的欲望不在金钱名利,只在食色二字上。他爱吃且格外能吃,书中提到他饭量大。他好色且格外能做,不论是对月牙还是史丹凤,都喜欢凑过去吃豆腐、啪啪啪。“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无心所拥有的的,实际上是人类最原始最基本的两种自然欲望。不同于金钱、权力这些后天沾染的欲望,食、色是根植于人之动物本性中的存在,因而最为强烈。无心这两种欲望强,表明他更贴近人的自然属性(而非社会属性)一面,也就是像动物,这在书中也屡次提及过:“感觉无心像一只驯良的野兽”“不料无心走兽似的埋伏在草丛里,竟然是手嘴并用的生擒活捉,比野物还野”“末了无心停了动作,走兽似的把她护在怀里”“他像一只无依无靠的大野兽”“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今非昔比,不能像只野兽似的见什么吃什么了”。另外,无心复活的过程实际上也暗喻着生物学上人的进化历程,先是拳头大的一团肉,类似细胞或胚胎;接着是肉虫子,大了又放到水缸里,恰似鱼;随后长出肢体,类似蜥蜴;肢体长全了还留着尾巴,带着白毛,像个猴子,最终才变成人。这与人类进化的过程很相似,所以无心是个更像动物的人,有些类似于道家的“复归于婴儿”。

但复归自然、复归婴儿般的纯真,可以去除“钱权”之类的后天欲望,却去不了有动物性的自然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痛苦。无心不吃也不会死,交配也生不出孩子来,某种意义上应该在暗指欲望是多余的,没有意义。也就是佛家说的“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可这又是做不到的,无心饿了会难受,寂寞了会想爱人,这种需求就像火一样烧灼着身心,让他大量地吃,一次次地结婚,在命定的轮回中继续下去。

无心本人的性格呢?他有些贱,没什么大理想,小富即安,只想着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吃好色,实际上代表着万万千千的普通人。但也正是这些普通人,只能像无心一样在轮回中挣扎,欢乐少而痛苦多,甚至短暂的欢乐也会换来更长久的痛苦。

有评论将无心的四个女人与生老病死对应,我觉得不是很准确。无心在同治年间的妻子玉儿苍老而死,是老;月牙被人杀死,是死;赛维饥饿而死,是病,那史丹凤是什么呢?她又没生孩子,算不得是“生”吧?反倒是无心这个时候被人当孩子从种子抚养,可以算是“生”。但他在第一部也重生过一次呀。况且另外三个女人都死了,老死不也是死?饿死不也是死?这又怎么算呢?况且还有苏桃呢,她也没法算呀。

所以我更倾向于无心本人是具有浓厚佛教隐喻色彩的人物,但是其他人物并没有这重色彩。月牙、赛维、苏桃与史丹凤都有一种共性,就是坚强,或许只有一颗足够坚韧的心脏才能忍受得了无心身边接连不断的怪事吧。但细细品味,这四个女人又带着不同的特色。月牙爽快利索,不管住在哪里都能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因为她长在农家,所以从小擅长做活。赛维强势蛮横,压得弟弟和无心都只能唯唯诺诺,但她绝不会像月牙那样去做家务活。因为她从小长在富贵人家,从没干过这种活。在马家中,各房暗怀鬼胎争权夺利,后来赛维又受了新式教育,远赴外地生活,参加排球这种竞争性的运动,这些无一不对她性格的养成有所影响。苏桃的母亲是地主出身,又念过书,培养出的女儿也有几分小资气息,文文静静的(甚至还吸引了一个疑似拉拉的目光)(其实我一直在想,文革文学的女性基本上按现代审美来看都是铁T,假如用酷儿理论来分析这些人物是否会有奇效?)。所以她的坚强是外柔内刚,生活的苦都能默默承受,但当接触到底线时会爆发出铁一般的力量,比如无心悄然离去,她就用自己的一辈子来证明无心的错误。史丹凤则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所以养成了自强的性格,工作家务两手抓,两手都很硬,这与上面那三个人又不一样。

不过我私心最喜欢的角色是顾大人、猫头鹰和蜥蜴。原因很简单,这三个人物最鲜活可爱。顾大人贪财好色、爱名利、没文化,但是对朋友仗义;猫头鹰善良卖萌没脾气,尤其是任劳任怨给白琉璃带食物,非常招人喜欢,第四部里安排它对无心有敌意我觉得也可以理解,因为无心的性格又贱又烦,尤其是对待白琉璃,变本加厉的耍贱,我一个读者都有点看不下去,何况善良的猫头鹰。蜥蜴同样是个善良单纯羞涩的角色,最有意思的一个地方是史高飞说他脚臭,然后他低头不好意思那里,比无心讨人喜欢多了。

《无心法师》这部小说虽然是灵异小说,但是里面的灵异桥段实在不怎么吓人,尤其是后面三部。相较而言,我更倾向于认为作者是借无心几次入世的非凡经历来折射出四个截然不同的大时代,很有些《白夜行》借男女主映射日本二十年发展的意思(恰好白夜行里的推理桥段也几近于无)。而且值得重视的是,作者写这四个时代的时候,开掘出了一些我们从未注意的新奇内容,填补了我这种读者的认知空白。

比如第一部里作者借月牙视角来描写近代工业文明对传统农业中国的冲击,月牙第一次坐火车的新奇、敬畏与紧张混杂的感受,是我们这些当代读者意料不到的。我上一次看到有人用同样的视角来写这种事,还是茅盾在《子夜》里写吴老太爷进城。当然,二者的描写笔力不可同日而语。除此之外,还有月牙烫完头就哭,因为觉得自己丑;穿修身旗袍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不检点了。这些我们司空见惯的小事,在当时人心中是何等冲击,头一次在网络文学中被揭示了出来,值得玩味。

同样,第二部选取了汉奸家庭这个视角,也算发掘了抗战剧所未及的一个角度。即便是这样一种家庭,在那个大时代下依然是身不由己,生死只在转眼间。倒是里面小柳君与马大少爷的感情很有意思,透着淡淡的基情火花。

第三部选的时代简直让人佩服作者的勇气,里面同样展现出了很多原本被忽略的小细节。比如那个时代的人居然还能用钱买到东西,比如那个年代居然还有饭馆在营业,比如那个年代还有一小撮人躲到深山老林避世求生,对我这样的九零后来说,那个不可言说的年代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作者却把它从历史的尘埃中拽出来,用富有那个时代气息的语言装点起来,鲜活地摆在我面前。

第四部是现代都市,作者借助对一个有精神病儿子的家庭的描写,轻描淡写地勾勒出当下农村重男轻女的现状:即便是一个半疯儿子,也比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受这些家庭的重视。他们的观念与北上广大城市居民的割裂之重,宛如两个国家、两个年代。作者对这一家庭用很轻很淡甚至有些戏谑的笔触来描写,却揭露出令人齿冷的歧视现象。

从这个角度来说,将这部书比作灵异版《白夜行》,我觉得没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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